世界資源研究所的數據顯示，2023年全球失去了370萬公頃的熱帶原始森林，相當于每分鐘就有近十個足球場大小的森林消失。這不僅向大氣中排放了24億噸二氧化碳（幾乎相當于美國全年化石燃料排放量的一半），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劇了生物多樣性的喪失。自然荒野（未被人類開發的區域）從1937年的66%銳減至2020年的35%。據世界自然基金會估計，當前物種滅絕的速度是工業化前時期的1,000到10,000倍。

咖啡是熱帶地區的重要作物，但森林砍伐問題一直存在于其供應鏈中。歷史上，由于缺乏監管（直到2025年12月歐盟森林砍伐法規出臺）以及對農場高產的市場激勵，這一問題愈發嚴重。

生態系統的危機也意味著經濟動蕩。全球近一半人口的生活與農業食品系統息息相關，因此咖啡種植者無法避免氣候壓力導致的市場波動影響。2025年2月初，由于全球供應短缺和巴西（全球主要咖啡產地，也是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的干旱，咖啡價格創下歷史新高。

為此，我采訪了自然友好型直接貿易公司Curu Coffee的幾位負責人。該公司為小農戶提供技術和資金支持，他們認為，保護生物多樣性對咖啡產業的可持續發展至關重要。

保護國際組織將生物多樣性定義為“地球上生命的多樣性和變異性”。單一作物種植是生物多樣性面臨的最大威脅之一。

盡管單一作物種植可以提高農場的運營效率，但研究表明，這種種植方式下的小氣候和作物產量更加難以預測。由于缺乏其他能夠抑制病蟲害傳播的動植物物種，病蟲害爆發的風險顯著增加。同時，土壤中的某些養分也會逐漸流失，影響作物的產量和質量，給農民帶來巨大損失。

巴西咖啡農Neuton Caio Quintino Souza da Silva表示：“那些自以為能預測咖啡收成的農民，現在越來越容易失算。我們期待下雨時，可能會遭遇干旱；天氣越來越不穩定，導致收成也更加難以預測。”

氣溫的上升使得產量預測變得更加困難，尤其是在全日照農場。暴露的土壤干燥得更快，養分流失也更嚴重，農民不得不使用更多的肥料、殺蟲劑、除草劑和殺菌劑。這些投入不僅成本高昂，還可能對周邊環境造成污染。

森林砍伐為何成為關鍵問題
在巴西等全球主要咖啡種植國，全日照咖啡種植是主流方式。開放的農田使農民能夠使用機械化收割機，尤其是在大型種植園，這降低了勞動力成本并提高了效率。然而，這種生產方式雖然短期內可能帶來利潤，但長期來看，其盈利能力往往難以持續。

Curu Coffee創始人Abigail Baumhardt指出：“咖啡種植率正在下降，而全球需求卻在不斷增長。為了種植更多咖啡，森林砍伐現象愈演愈烈。森林的喪失加劇了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減少，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森林砍伐是加劇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迅速減少的重要因素之一。盡管歷史上咖啡供應鏈中一直存在這一問題，但近年來已采取了一些措施來應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歐盟森林砍伐法規（EUDR）。經過一年的延遲后，從2025年12月起，出口到歐盟的咖啡企業必須證明其供應鏈無森林砍伐行為。

一些人認為這一延遲是對歐盟環保努力的打擊，而另一些人則對獲得更多時間遵守這一首創法規表示歡迎。無論如何，延期確實減弱了解決這一緊迫問題的急迫性。

農林復合系統：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
咖啡種植與當地生態系統之間可以建立一種互利共生的關系。在遮蔭咖啡農場，作物產量更加穩定，尤其是在干旱期間，病蟲害爆發的概率也更低。

巴西咖啡種植者Geraldo Pereira Ramos表示：“樹木和植物中的天敵能夠控制害蟲，這意味著農民不必完全依賴人工方法。”在過去的25年里，Geraldo的農場種植了本地樹木，遮蔭覆蓋率達到了30%。他注意到，適合種植咖啡的土地每年都在向更高的山坡退縮。

他補充道：“如今，我們在海拔1000米以上的地方種植咖啡。三十年前，這個高度被認為不適合種植咖啡。但由于氣候變化，現在高海拔地區的咖啡反而長得更好。”

氣候危機已經對全球咖啡種植者造成了影響，并可能進一步加劇現有的惡劣條件。據估計，到2050年，適合種植高品質阿拉比卡咖啡的土地將減少一半，這對咖啡產業的未來構成了巨大威脅。

Abigail表示：“在農場種植樹木不僅有助于咖啡生長，還能改善氣候。如果這些樹木是多樣化的本地物種，咖啡農業將有助于保護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同時在土壤和天空中創造更多棲息地。”

包括雨林聯盟和公平貿易在內的大多數認證機構都建議引入本地樹種。通過實施農林復合系統（將樹木和灌木融入咖啡種植），可以解決上述許多問題。

遮蔭樹的作用包括：

調節小氣候，減少溫度波動

增加土壤有機質，提高肥力，減少肥料使用

增強土壤保水能力，幫助應對干旱

吸引更多傳粉昆蟲，提高作物產量

改善生態系統健康，降低病蟲害發生率

促進生物多樣性，比單一作物系統儲存更多的二氧化碳

Geraldo說：“咖啡的自然生長周期為兩年，一年高產，一年低產。通過遮蔭種植，我們減少了這種周期性波動，使收成更加穩定。”

此外，遮蔭樹（如木材和果樹）還能為農民提供額外的收入來源，增強他們的長期經濟韌性。

向再生農業轉型并非易事
全日照咖啡種植因其短期高產而成為主流方式，但為了增加遮蔭覆蓋率而降低產量的做法，起初可能會讓農民感到猶豫。

Abigail指出：“農民的生計依賴于土地的經濟回報最大化。而大多數農民所面對的市場，更傾向于獎勵高強度的單一作物種植。”

在咖啡農場種植遮蔭樹，不僅增加了管理的復雜性，還提高了勞動力和成本投入。

米納斯吉拉斯州Emater的農藝師Ronald bai?o de Oliveira表示：“當咖啡田中同時種植兩到三種作物時，農民需要額外管理這些作物，包括修剪和維護。然而，許多農民缺乏相關的知識或勞動力來完成這些工作。”

他還強調：“過多的遮蔭可能會降低咖啡產量，因此必須定期修剪樹木，保持樹冠稀疏，以確保咖啡樹獲得足夠的陽光。”

農林復合系統需要精心規劃，比如合理安排樹木間距，平衡不同植物的數量，以避免咖啡樹與其他植物爭奪養分。

Abigail表示：“一旦遮蔭覆蓋率超過30%，生物多樣性和咖啡產量之間就會出現權衡。”

最終，農民需要一個切實可行的商業案例來支持他們向農林復合系統轉型。實現可持續咖啡種植的第一步，是讓烘焙商和種植者建立緊密的合作關系，共同朝著同一目標努力。

Neuton說：“當我們成為合作伙伴時，一切都會變得更好——無論是對我來說，還是對他們而言。”

為了讓農民能夠履行他們的責任，他們需要資金來實施農林復合種植。森林農場的維護成本更高，但這一成本往往無法體現在咖啡的售價中。

Ronald表示：“經濟激勵是幫助農民在應對氣候挑戰的同時維持生產的第一步。在更好的經濟條件下，農民可以改善生活質量，進而更好地保護環境。如果咖啡能夠以更高的價格出售，這將進一步激勵他們。”

整個供應鏈都需承擔責任
然而，咖啡的溢價只有在消費者愿意支付的情況下才能持續。當消費者意識到他們的購買行為對環境的影響時，他們更傾向于選擇支持可持續生產的產品。

Geraldo告訴我：“當消費者認識到不同種植方式的價值時，這會激勵更多人采用可持續的方法。如今，許多消費者選擇那些不考慮環境影響的產品，比如大量使用農藥的咖啡。如果他們更重視以環保方式生產的產品，這將鼓勵更多農民轉向可持續種植。”

他補充道：“目前，采用環保種植方式的農民，往往只能以與使用農藥和全日照種植的農民相同的價格出售咖啡。不過，減少農藥和肥料的使用已經降低了我的生產成本。如果能以更高的價格出售咖啡，這將激勵我繼續改進種植方式。”

像Curu Coffee這樣管理自身供應鏈的公司，正在幫助農民采用森林種植模式。

Abigail說：“如果沒有咖啡進口商、烘焙商和消費者的支持，農民很難獨自完成這一轉型。我們銷售的咖啡越多，就能與合作伙伴一起創建更多的森林農場。”

提高新品種的獲取機會
耐蔭咖啡品種是幫助農民實現可持續種植的工具之一。然而，像Geraldo和Neuton這樣的農民，目前還無法獲得這些品種。

Geraldo表示：“咖啡原本生長在遮蔭環境中，但經過多年的基因改造，產量被優先考慮，而耐蔭性卻被忽視。”雖然不耐蔭的咖啡樹可以通過幾代適應環境，但氣候變化帶來的壓力讓農民沒有那么多時間等待。

盡管Neuton的咖啡樹目前表現良好，但他告訴我，其他品種可能會表現得更出色。“世界在不斷進步，而我們現有的品種已經逐漸落后。”

像Mundo Maya這樣的F1雜交品種，是為在遮蔭環境下實現高產而開發的。然而，這些品種在市場上并不多見。如果F1雜交品種能夠廣泛普及——這也是Curu Coffee正在努力實現的目標——它們將幫助農民在農林復合系統中提高產量，并增強對氣候變化的適應能力。

認證為何如此重要？
根據普華永道（PwC）2024年發布的《消費者之聲》調查，超過80%的消費者愿意為可持續生產的商品支付平均高出9.7%的價格。為了增強環保聲明的可信度并贏得消費者信任，認證成為了一種有效手段，確保咖啡企業真正做到言行一致。

然而，認證并不能徹底解決全球生物多樣性下降的問題。咖啡是約1.25億人的生計來源，但他們卻面臨著低收入和惡劣的勞動條件，導致他們幾乎沒有多余資金投資于農場。許多認證的獲取和維護成本高昂，這使得一些已經在實施可持續種植的農民被排除在外。

Curu Coffee幫助農民在三年內獲得Certifica Minas的無農毒認證。該認證計劃基于經濟、社會和環境標準，適用于多種作物，同時還提供有機認證和SAT認證（針對不使用合成殺蟲劑、除草劑和殺菌劑等農毒種植的作物）。認證過程由地區政府部門負責，以確保符合國家法規。

為咖啡增值
Emater Minas Gerais是一家技術援助和農村推廣公司，與Certifica Minas合作。該公司聘請了像Ronald這樣的農藝師，為農民提供技術培訓，并幫助他們遵守巴西的環境法規。更重要的是，這些支持和認證對農民完全免費。

Ronald表示：“通常，國際認證會涉及一些費用，比如審計和后續跟進費用。但Certifica Minas的認證，包括Emater的咨詢服務和IMA的審計，對家庭農民是免費的。認證與Curu Coffee項目的結合，有助于提高農民的環保意識。”

“在這種支持下，農民對環境保護的意識更強，包括水資源保護和廢物管理。他們承諾在經濟、社會和環境方面不斷改進。”

盡管買家并不總是了解像Neuton這樣的農民為種植咖啡所付出的努力，但他表示，Curu Coffee提供的長期支持幫助他們增強了抗風險能力。

他告訴我：“Curu為我提供樹苗，以更高的價格收購我的咖啡，還為我提供咖啡市場的相關信息。”

咖啡種植與生物多樣性密不可分。由于土地利用變化和森林砍伐，再加上氣候變化的加劇，124種野生咖啡物種中有高達60%面臨滅絕威脅。保護自然生態系統的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突出。

在持續的支持下，咖啡種植者可以逐步轉向農林復合種植模式，這不僅有助于保護農場生物多樣性，也為咖啡產業的可持續發展注入動力。

Abigail總結道：“當咖啡價值鏈中的每個參與者都盡自己的一份力時，喝一杯咖啡就不再只是享受，而是一種為世界帶來積極改變的方式。”

作者：Melina Devoney 翻譯：Zohar Tao 原文網站:perfectdailygr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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